创作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所有人物、图片、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无关。
那个害我儿子分心的表妹,后来怎么样了?
第一章 她是谁?
“赵姑娘,您准备准备,咱们要靠岸了。”
听到老船夫的召唤,赵琴紧了紧身上的旧斗篷,挽着包袱,走出船舱。
忽觉脸上有些疼,她伸手一探,竟是细细小小的雪粒子,夹杂着冰,打在脸上,生疼。
江南天暖雪少,她幼时曾见过一回雪,只记得那雪娇弱得像闺中娇养的千金,细细白白,落地便化,金贵得很。
原以为京城的雪不过是大一些,没曾想竟是如小小石子一般,带着股狠劲,似乎不太欢迎她这位投亲的孤女。
不久后,船便停在了渡口。
她踏着木板,走上一级级铺着薄雪的石阶,没走几步,脚上的软底绣鞋便湿透了,里袜贴着脚,又湿又冻。
临行前,外祖母担心她初到京城,受不住这边的寒气,特意又多缝了一层鞋面。没曾想,还是没能护住暖意。她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节,若不是急事或是公事,寻常人家等闲不会上京。渡口人稀,只有几名挑夫来来往往。赵琴上了岸后,稍稍一望,便瞧见了停在街角处的一辆半旧马车。
一名老仆立于马车一侧,正抖落着帽上的雪,看样子也是刚到。
见她走近,老仆问道:“姑娘,可是乐清周家来的?”
周家是她的外祖家,她此番进京投靠之人,便是王府寡居多年的二夫人——她的亲姨母,周敏。
赵琴的外祖周安礼,曾任翰林院侍讲,当年因在朝堂直谏权臣,被罢官免职,遂举家返乡。如今,外祖在雁荡山脚下,传道授业已二十余载,门下学生有若干在朝为官。老人家虽无官身,但在江南士林中依旧享有清誉。
正因如此,当继母陈氏企图将她许配给乐清富商做继室之时,她便悄悄托丫鬟传信。之后,外祖母借着周家尚存的微势,施压于父亲赵立新,才得以“京城姨母对她颇为思念”为由,将她“借”了出来。
“王府是大夫人当家,你姨母寡居多年,早已不问府中之事。这次为着你,特地央了老夫人和大夫人。你到了那边,要多忍让些,莫叫你姨母为难。你外祖也给京城的几位旧门生去了信。咱们哪,不求找个富贵人家,只求寻个明事理的,否则……”
外祖母的后半句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但是赵琴却听懂了。若是在京城没相看上,回去乐清,便真由不得她了。
马车轱辘吱吱呀呀地碾着薄雪,经过闹市,穿过街巷,终于到了姨母所在的王府。
马车刚停,便听到车外有人在问:“赵姑娘可是到了?”
赵琴听声,便立刻撩起车帘,自行下车。
只见一仆妇,穿着颇为讲究,一身藏青色绸缎袄子配同色暗花裙,双手腕上带着一副赤金小口手镯,看人的眼神也带着分寸,一时之间竟让人分不清是主还是仆。
赵琴上前,施了半礼,道了声:“嬷嬷好。”
只见那仆妇身子未动,嘴上却哎呀呀地推拒道:“使不得,使不得,怎能让姑娘给老婆子我行礼呢?”
赵琴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是猜对也做对了。
马车是在角门停下的。显然,王府只把她当成了无关紧要的外姓远亲。虽然这仆妇穿着打扮不俗,可到底是在角门候着她多时。可见,她应是当家主母身边颇有头脸的嬷嬷,故而她喊了声嬷嬷,还行了半礼,以示敬重。
“赵姑娘好,老婆子我是大太太身边伺候的。家里那口子名唤老方,原是老爷身边的小厮,如今管着前院些许杂事。姑娘看得起,唤我一声方嬷嬷便可。太太让我给您带话,姑娘一路辛苦,太太就不扰您与二太太姨甥俩见面了。待明日,您歇息好了,再见便是。”
方嬷嬷眉眼带笑,说话客客气气,一句话乍听上去,让人颇觉得大夫人极是替人着想。可仔细一品,便咂摸出些被慢待的味道来。
“请嬷嬷代赵琴给大太太道谢,多谢太太体恤,赵琴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待好好收拾干净,明日再拜见太太和老太太。”
说着便又行了个礼,只是这礼与方才的不同。她双膝微屈,拢袖欠身,面朝方嬷嬷正正经经行了一个全礼。
方嬷嬷偏了偏身,待赵琴行完礼后,客气道:“姑娘的心意,老婆子我一定带到。”
谁知这一幕,恰被刚回府的王府独子王志远看了个正着。
昨夜,几位同年设文会,品读旧卷、评策论文,直至三更。因雪夜灯暗,众人索性留宿主家。故王志远才于清晨踏雪而归,方穿过影壁,便在外院远远瞧见,角门偏道处,一名身披青色斗篷的女子,正朝着母亲身边的方嬷嬷恭恭敬敬地行礼。
角门为一府次门,向来是仆从或货物的出入之处。家中若是有客,从来只走正门,以示敬重。这女子打扮实在不似个在角门进出之人,可她居然朝着方嬷嬷施以全礼。王志远微微皱眉,只觉得倒反天罡,不合礼数。
于是,他微微一滞,转头问向身后的小厮:“她是谁?”
这小厮名唤小陶,是王志远自幼使唤的书童。
昨日小陶便跟着公子进出,府里发生什么,他怎会知晓?公子这不明不白的一句问,反倒把他给问懵了。好在他生性机敏,顺着公子远眺之处望去,方才明了,公子口中的“她”指的是角门那边的陌生女子。于是他机灵地跑去门房,不消几息的功夫,便带了回话:“说是二太太老家的外甥女,来咱府上借住的。”
二婶的外甥女,来借住的?
王志远一怔,再次望去,角门偏道内,却早已空无一人。
他便作罢,昨日彻夜未归,还是尽快回房梳洗,早些去向祖母、母亲请安为好。
第二章 礼起波澜
王志远刚踏进西院,丫鬟春暖便迎了上来:“公子回来的正正好,太太才让雪鸢过来问您呢。”
王志远点头,道:“母亲可是有急事寻我?”
三年前,王志远秋闱一举夺魁,成为当朝最年轻的解元郎,本欲在来年春闱大展拳脚之际,时任礼部侍郎的父亲因病离世,母亲李静消沉过一段不短的日子。这三年,他为守孝未曾赴考,闭门谢客,直至今夏,守孝期满,才复又备考。
如今距下一轮的春闱尚有一年多时日,李静显然比他更是看重上心。
昨日的品文会,他早已知会过母亲,听春暖提起母亲差人来问,便想着是否有事。
春暖摇头,笑着解释道:“太太就是看您回来了没有?”
她回着话,手上也不停,利落地替自家公子换上干净常服,又吩咐小丫头去端一盆热水。
因不想让母亲担心,王志远简单梳洗后,便去了东院。
李静才听得雪鸢的禀报,想着外头雪未化,路太滑,还有些担心,谁知儿子竟这么快便回了。
也是,志远自小就没怎么让她操过心。三岁开蒙,七岁便会作文,十二岁位列案首,十五岁中得解元。本以为能再接再厉,于第二年春闱蟾宫折桂,谁料夫君竟因急病离世。
那一年于她,简直是大厦倾覆,天崩地裂,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年。好在志远在这千难万难之际,闭门谢客,稳住了她与整个王府。
守孝整整三年,时光匆匆流逝,作为母亲,她一则感念儿子的孝心,二也为儿子未能一展鸿图而遗憾。故而,她格外看重接下来的这一年备考,不愿有任何纷扰让他分心。
因此,在弟媳周敏请求她允许老家的外甥女来王府暂住之时,她颇有一些犹豫不决。
那日,向来在偏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弟媳周敏,带着礼匣上了东院。
李静请周敏上座,方一坐下,周敏便将礼匣推至李静面前,道:“志远原就是文曲星下凡,我这出自前朝名士手抄的《策读精解》只是锦上添花之物,权当给志远解闷。”
朝廷官员出自江南者甚多,弟媳周敏的父亲在江南门生者众,且颇有清誉,李静自是知晓周敏口中轻描淡写之物实则千万金也未必求得,周敏这礼着着实实送到了李静的心坎上。
周敏行事聪慧,进退有度。自一向体弱的二叔故去后,她便以进门一年未曾为王家诞下一儿半女为由,自请退至偏院居住。这些年来,她有礼有节,给足了李静这个当家主母的面子,从未添过一丝麻烦。
唯独有一回,她做足王府二夫人的架势,则是在李静因丧夫之痛无法管家,老太太也因二度丧子病倒之际。那时,府中慌乱无序,虽有志远坐镇,但他毕竟年少,有些事身为男儿也插不了手。关键之时,多亏周敏迈出了偏院,端着二夫人的架子,襄助志远决断,才将王府里里外外稳住。
月余,好歹也是国公府旁支出身的李静,终于重振旗鼓,周敏则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退回了偏院,又做回了那个清心寡欲的王府二夫人。
这份情,李静一直放在心上,如今见周敏没有半点遮掩,据实以告,方知她是下了决心,定要把外甥女接至身边。
“我这个外甥女,是个可怜的。她母亲,我的亲姊,在她三岁时便去世。因而她自小在我母亲跟前养大。她父亲是个没主意的,娶了继室生儿育女之后,便更未把她放在心上。十二岁那年接了回去,才不过两年光景,就已容不下她。”
只听得周敏轻叹了一声,继续道:“我这外甥女,虽然姓赵,但毕竟是在周家养大,凭着周家的家风,托着故旧,在京城找的人家必定不会像她继母那般草率。我同她母亲,自小亲厚,我这做姨母的,如何能冷眼旁观?她如今这般境地,我实在是心疼。若不是万不得已,我又怎会踏出偏院,求嫂子这一回。”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静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还是惦记着志远备考一事。
周敏见她端着茶碗良久,却一口没喝,心道她还是有所迟疑,于是又补了一句:“这一年对志远至关重要,我外甥女来了后,只跟我在偏院住着,定不会扰了志远读书写文。”
李静被周敏一语点破心思,脸上微讪,笑道:“弟妹说哪里的话,我只是想着,弟妹院里的屋子是否不够,要不要再打理一间出来。”
周敏见目的达到,也不再拖泥带水,遂起身感谢道:“有嫂子应允便是极好,偏院虽不大,多一个孩子住罢了,不需要大动干戈,多谢嫂子体恤。”
方才听得老方家的禀报,那周敏的外甥女衣着朴素,进退有礼,果真如周敏所言,带着周家的家风。李静半悬的心终于放下,又听得儿子已至东院,便立刻吩咐人去传早膳。
王志远进了母亲的屋内,便朝着李静下跪行礼,道:“昨夜与友品文甚是尽兴,不知不觉便到了三更,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李静看着一表人才,丰神俊朗的儿子如此孝顺恭敬,满面欣慰笑意,忙拉着他起身:“你用心备考,母亲欢喜还来不及,怎会怪你?只是担心雪天路滑,你是否平安归来罢了。”
见雪鸢将食盒送了进来,她便起身拉着儿子走至膳桌前,道:“想必你未曾用膳,我特地让人熬了红枣莲子羹,落雪天吃下去,正好给你驱驱路上寒气。”
“儿子多谢母亲。”
王志远入了座,待李静点头后,才执起调羹品尝,一勺一勺认认真真,如儿时一般,听话懂事。
李静看得欣慰,似是想到什么,于是主动与他提及:“今日,你二婶的外甥女从她老家来咱们府里寄住。想着先与你提上一嘴,免得哪日遇上了,让你不明不白的。”
王志远刚好将一碗用尽,婉拒了母亲再添一碗的关怀之意,只见他漫不经心回道:“方才回府时,瞧见角门站着一位女子正同方嬷嬷行全礼,想必便是二婶家的表小姐了。”
只见王志远神色平平,执起茶碗,饮茶漱口。
“二婶出自书香门第,想来这位表小姐也不遑多让。咱们既应允她借住,礼数上总要周全些,不能太过端起主人家的架子。只是,这些向来看人行事的仆妇,如此怠慢远客,传出去自是对府上名声有碍。母亲素来持家有道,儿子想着,若能提前敲打他们一番,也免得日后一个个有样学样,捧高踩低,坏了府上规矩。”
第三章 言引疑心
二婶周敏,是王志远心中敬重的长辈之一。
她与祖母、母亲,有着截然不同的一面。
犹记得那年,父亲故去月余,整个王府依旧沉浸在悲伤哀痛之中。身为王府独子的他,必须撑起府中一应事务。不日,他便收到来自左佥都御史的一份帖子,还有对方下人的婉转之言:“咱家小姐将于二月后完婚,王大人曾于数年前的订亲宴上允诺来贺,老爷特差小的送上一份请帖。”
王志远接下帖子便让账房去查父亲是否有过此未清账目,可却因只是口头允诺,账册上一无所获,王志远一时没了主意。
官场上对礼数极为看重,哪怕只是口头之约也被视为君子千金之诺,绝不能忽视。况且,他守孝三年过后,还要继续科考之路,不能因为父亲故去,便让王府落了个“人已故,言无信”的名声。
于是他决定依诺随礼,可是随多少,随什么,又没了把握。无奈之下,只好又命账房翻找以往送礼账目,以作参考。
焦头烂额之际,常年隐于偏院的二婶,遣人将他唤出书房。见到他后,便将一信一纸交予他的手中。
“左佥都御史送贴一事,我已听说。记得几年前,你二叔曾同你父亲一同赴宴。所幸你二叔惯写日志,我翻查一番,果真寻到他记下了你父亲席间允诺之事。我托了周家的故旧询问,问明了左佥都御史千金的婚事及各家所赠贺仪。我虽不知你父亲当初如何允诺,只好照着他人贺仪与平日账面所记,拟了一份清单,请你过目。”
二婶当时神色从容,言语凿凿,让他顿时便稳下心来,他不由得感激,喊了声二婶。而周敏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志远,你做得很好。近日,因家中变故,混乱在所难免。二婶也是王府的人,志远若是忙不过来,只管喊我。”
说罢便转身离去。
母亲与祖母双双因哀伤病倒,可当年的他哪怕是人人口中称赞的解元郎,却也何尝不是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二婶坚定的背影给了他不可言说的力量。至此,在他的心中,便对这位不常现身的二婶多了一份敬重。
于是,当看到方嬷嬷如此怠慢二婶家的亲戚时,他忍不住提醒了母亲一句。
李静听得儿子如此说话,心中一怔,只是面上却没表露什么。王志远是从她肚里爬出来的,他是何品性,她最清楚不过。
若论王府上下谁最看重规矩,非王志远莫属,这一点,他肖极了他的父亲。
只是,就凭远远的一瞥,儿子竟能生出让她敲打方嬷嬷之意,她的心中还是生出一丝疑惑。
故而,当王志远前脚去向老太太请安时,她后脚就命人把方嬷嬷叫了进来。
“太太,您找我?”
方嬷嬷一进屋,便瞧见李静眉头紧锁。于是,她忙瞟了一眼立于李静身侧的雪鸢,雪鸢见状,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方嬷嬷遂觉不妙,她原就是李静的陪嫁丫鬟。李静一颦一笑,是喜是怒,她常常能摸个八九分准。眼下情状,她心中暗忖不是个好兆头。于是,便更加低眉顺眼,主动走至李静身后,给她捏起了肩。
“今儿个,你是怎么见的周家那个丫头?”
李静的问询声慢悠悠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方嬷嬷一听,有些莫名,前儿个不是才刚回禀过吗?怎的又问?
心中拿不准,只好一句一句重又认真回道:“奴婢今晨派了老刘去渡口接的这位赵姑娘,算了算时辰,便在角门候着了。车一到角门,赵姑娘便自行下了车,奴婢与她寒暄了几句,就将您的话传了给她。奴婢见她未有异议,遂让人把她带去二太太那里。”
李静细细思量,不紧不慢地继续问道:“谁让你在角门等的?”
方嬷嬷心中一跳,难道是怪她待客不周?可是,来者只是一名无关痛痒的二太太的亲戚啊?
方嬷嬷心思活络,眼珠子那么一转,便想好了说辞,只见她忙笑道:“公子昨夜未归,奴婢想着若是这位表小姐与公子在正门处撞见就不好了,故而让老刘将人带至角门。”
“如今公子也大了,又一心备考,奴婢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二太太觉得奴婢怠慢了表小姐,奴婢这就去偏院给她们赔礼去。”
方嬷嬷不愧从小就伺候在李静身边,知道李静自老爷去世以后,心中便只有少爷的前程。果然,在她一番解释之后,李静便没让她继续站在身后揉肩,而是把她唤至身前,温和地说道:“你的想法是好的,只是礼数还要周全一些。二太太独居惯了,自是不会在意,但毕竟人家姑娘初来乍到,莫让人误会咱们王府眼高于顶。”
“是,太太教训的是。”
方嬷嬷自然就坡下驴,二话不说便应承下来。
似乎是想起什么,李静又问道:“那赵姑娘长得如何?”
方嬷嬷也不是没个眼力见儿的,只是今日接待个人,也未拿什么好处,却无端端惹了身腥。心中自是有些不顺,于是暗生一计,偷摸使了个坏,说道:“得亏奴婢在角门处接的这位赵姑娘。”
“哦?”
一句话便使得李静挑眉倾听。
“太太还记得当年二爷是怎么个不愿意娶的二太太吗?”
李静当然记得,二叔与周敏是当年周敏父亲还在京城为官时,便定下的娃娃亲。之后,周敏父亲辞官回乡,一别数年。本以为亲事作罢,可王府的老太爷也是个念旧耿直之辈,从未因周家家道中落而嫌弃,当二叔及冠之后,他便着人去信,与周家商定婚期。
只是二叔自幼体弱,一心扑在学问之上,早对男女之事死了心。当得知自己有个娃娃亲后, 死活不愿娶妻, 还道:“我病根难除,不愿牵人入苦,莫要平白误了旁人清白一生。”
可没曾想,成亲当日,他被老爷子一脚踹进了洞房,进去后便再也舍不得出了来。
周敏肤白貌美,身段窈窕,更难得的还饱读诗书,这样的人物,怎能不让男子心生爱慕。
想到这里,李静心中还不免有些发酸。记得二叔携周敏于翌日给二老以及兄嫂敬茶时,她那个一向行事磊落,光明正派的夫君,眼中都闪现出藏不住的惊艳之色。
要不说周敏是个聪明的,自二叔去了之后,她便识趣地搬去了偏院,闭门不出。不仅是给她自己省去了诸多麻烦,也让李静少了几分莫名揣测。
当听得方嬷嬷这么一提,李静心中便升起了一股不安,只见她神色一肃,试探道:“你是说这位赵姑娘与二太太容貌相似?”
“何止相似,简直更胜一筹!”
只见方嬷嬷顿时眉飞色舞了起来。
“奴婢的眼睛从这位赵姑娘一下车,便粘在了她的身上。”
只听得方嬷嬷止不住啧啧道:“那身段,那娇滴滴的嗓音,朝着奴婢一福身,奴婢心都化去一半。您都不知道她行完礼后,就那么一抬眼,那副可怜见儿的美人样哟,真是把奴婢的整颗心都拿了去,奴婢都心甘情愿!”
“奴婢觉着吧,还是得区隔一些,省的公子日后误了正事。”
突然,李静啪的一掌拍于桌上,怒斥道:“住嘴!你家公子是当朝最年轻的解元郎,由得你这么污蔑吗?瞧瞧你嘴里说的些什么?他见都没见那丫头,就被你这张嘴说成什么混账模样了?亏你还是在我身边伺候的,真是平日里太看得起你,给你太多脸面!去,自去账房扣三个月例银,等闲莫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
方嬷嬷一时说得痛快,竟忘了忌讳,待反应过来,为时已晚。于是她啪啪地主动掌嘴,却还是浇不熄主子的甚怒。
她后悔莫及,见主子发话赶她,无奈之下,只得重重磕了几个头,灰溜溜地走了。
自此,正在偏院同周敏共叙姨甥情的赵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便同这位方嬷嬷结下了梁子。
第四章 渐生防意
李静怒气未消,胸口起伏不定,雪鸢见状忙叫人沏了杯参茶送进屋来。她自己则乖觉地暖了暖手后,便给李静揉按起额角。
“太太,莫气。”
雪鸢一面揉,一面安抚道:“方嬷嬷平日说话就是这般言过其实,五六分的事儿也要往八九分去说,您别太往心里去。”
“只是,方嬷嬷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这一年光景对少爷而言,至关紧要。谁也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阻了少爷的大好前程不是?”
李静稍稍舒缓的面容,倏地一紧,只见她双目微睁,按住雪鸢正揉着她额角的一只手,问道:“你也觉着二房的外甥女来得不是时候?”
大夫人手劲颇大,雪鸢被她攥住时,心下一跳,顿觉发虚。
其实她也没有见过那位赵姑娘,只是,谁会无缘无故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说好话呢?
人都是有私心的,方嬷嬷是自己人,她家那口子又在前院管事,平日里若想买个针头线脑什么的,也都是托方嬷嬷帮的忙。年节时,方嬷嬷也常给她一些小恩小惠。都是太太屋里的人,岂能因一个外来的表小姐,眼看着方嬷嬷受到责罚?
再者说了,王府上上下下谁不盼着少爷一举夺魁,重振王家声望?老爷在世时,王府的大门何曾像如今这般,难得打开一回迎客?当年,王府的门槛可是切切实实被那些为求礼部侍郎王大人举荐的士子们踏破过的。
心中一定,雪鸢便自然地将手抽回,把方才沏好的参茶送至李静手中。随后,又端来一张杌凳,稍一坐下便将李静的双腿架在自己膝上,开始不紧不慢地给李静捶打放松。
“奴婢怎好置喙主子的安排?奴婢只是觉得防患于未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咱们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芝兰玉树,朗月清风的,这放到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上一回春闱前,不就有人家来探您的口风吗?当年少爷一举夺得解元,谁都道来年三鼎甲之位,必有他的一席!这三年,少爷虽是闭门守孝,可是功课又何曾落过?哪一日不是苦读到深夜?”
雪鸢娓娓道来的一番话,倏地便将李静带回了夫君在世之时。
是啊,当年有意无意试探过她的人家,可真是拿手指头数都数不完。那时的她可谓是意气风发,儿子蓄势待发,夫君仕途顺遂,一个个的都明里暗里地示意她,是否愿意在考前把王志远的终身大事定下。
她虽不是国公府嫡支出身,但也好歹是见过世面的,她自知儿子自会有一番天地,又怎可过早地给他定下人家,束缚了他的前程?因此,当年但凡她出席宴会,或是有人带女拜访,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家志远年岁尚小,还是专心功课为好。”
可谁知,不过数月光景,天地变幻,日月颠覆,往日喧闹便犹如昨日黄花,一去不返。
李静叹了口气,将腿收了回来,却也没让雪鸢起身,而是让她继续在杌凳上坐着,道:“你是个好的,不枉我平日疼你。”
雪鸢见李静赞同她的话,遂又大着胆子继续道:“二太太是何等聪明之人,她是否会为自己外甥女盘算,奴婢便无从知晓了。太太,您说是不是?”
雪鸢若有似无的一句话,一下点醒了李静,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周敏做事聪明,向来没有错处,二叔在时,老夫人疼她便多过疼自己。
当年主持中馈时,她每日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老夫人寻了错处将管家之权交出去。只可惜周敏命薄,子嗣都没怀上,二叔便撒手人寰,这才让她大松了一口气。
她原本还佩服周敏,换做是她,恐怕早就在偏院了无生趣,可周敏偏偏耐得住寂寞,听人说,她的偏院如今过得如山野村庄一般,自给自足,充满农趣。
雪鸢的话,让她幡然醒悟,周敏如此聪慧之人,怎可能那么轻易便认了命默默无声。如今想来,她这外甥女来的太是时候,恐怕正是周敏手中的一步棋。
李静顿时警钟大作,悔不当初。
她一不该觉得欠着二房的人情,看到周敏言辞恳切,嘴便软了下来。
她二不该眼皮子太浅,见到周敏手上的手抄精解,手也跟着短了几分。
如今,人已住下,再让回去,已是不能,这可如何是好?
不行,她得亲眼瞧上一瞧周敏的这个外甥女,她要看看她的样貌,试试她的品行,无论如何,都得敲打一番,才能心安。
与此同时,偏院。
周敏嫁来京城的时候,赵琴还小,虽然她时常与母亲通信聊到赵琴,可当真亲眼见到,却还是忍不住泪盈于睫。
“姨母当年走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团子呢,谁知这一晃,你竟比姨母都高了!”
周敏看到眼前亭亭玉立的赵琴,一双杏眼透着重重心事,不知未来的路指向何处。
这世道便是如此,女子婚配好似又入了一次轮回,是好是孬都得自己受着。亲姊命薄,留下小赵琴,有父似无父,孤零零长到十四,便被继母当成待价而沽的物件,可怜至极。相比亲姊,自己倒是过了一年心意想通,举案齐眉的舒坦日子,只可惜夫君体弱,早早离世,如今的她虽然过得通透,却也时常会怨,为何老天那么早便把她的心收了去。
她叹了一口气,心疼地摸了摸赵琴的头发,可话语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姨母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周家的姑娘可没那么容易被人摆弄了去。她虽是寡居,可好歹也是正正经经的王府二夫人,她的夫君在世时也是学问一等一的国子监司业。加上周家在士林的清誉,她坚信一定能为外甥女寻到一户好人家。
有些话眼下还不能细说与赵琴听,免得徒增她心头烦恼。周敏便牵着她在偏院中缓缓转了一圈。院中一草一木,皆是这些年她亲手栽种打理,角落处开辟了一小方菜田,沿墙又搭着几只鸡舍兔笼,清清爽爽,自成一隅。
赵琴行在其中,仿佛重回了雁荡山下的外祖家,眼角眉梢也终于多了几分松快之意。
见她神色和缓,周敏这才放下心来,牵着她回到屋中,轻声道:“你今日好生歇息。明日姨母带你去给老太太请安。”
似怕她忧心,又将几句要紧话温声叮咛:“王府人丁简单,你也不必惶恐。以往你如何敬外祖母,如今便如何孝敬老太太。至于大夫人,她是王家的当家主母,她说什么你便应着就是,莫往心里去。”
赵琴知道周敏用心良苦,懂事地回道:“姨母,您放心,临行前外祖母都同我说了。我本就是寄居在此,她们是主我是客,我懂分寸的。”
周敏看着赵琴小小年纪却有着一副玲珑心思,心中是又疼又怜,一把将外甥女搂在怀里,轻轻安抚道:“既然来了京城,老家那些事就别放心上了。姨母会带着你,把这路越走越宽的。”
说罢,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将她从怀中拉起,语气也郑重了几分:“唯有一位志远表哥,你需避着些。他大名王志远,是王家的长房长孙,学问极好。原本三年前就该榜上有名,却因守孝耽误了光景。如今全府上下都对他给予了厚望,未敢有半点懈怠。”
周敏自是不能告诉赵琴,她是如何花心思,顶着压力,才说服的李静将她接来同住。她只是轻抚着她的手,叮嘱道:“这一年,你只管安安心心在偏院待着。但凡与志远表哥有关的事,能避则避,莫去亲近,亦莫随口议论。待他来年高中后,姨母便着手替你张罗一户妥帖人家,开开心心送你出嫁。”
第五章 相互见礼
翌日,当周敏带着赵琴踏进老夫人的正院时,堂屋内便已传出一老一少和乐融融的笑声。
“祖母,母亲让我绣荷包,您让我读《千家诗》,今儿个好歹是我的生辰,您就行行好,待会儿同母亲说说,让孙女今日偷个闲,可好?”
那声音俏皮动听,连赵琴听得都觉得对方定是位讨人欢喜的姑娘。
“你母亲嫌你女红做不好,你在我这儿学问也未有精通,这两样你好歹占一样,不然日后我和你母亲怎么给你相看人家?”
赵琴一听这话,不禁莞尔,外祖母也说过与老太太一模一样的话。
她向来做不好针线绣活,于是便在诗文上下功夫,外祖给学生上课时,她还常去偷听,有时听得入迷,忘了自己蹲在窗下,一个激动站起身,便撞了上去,闹出极大的声响,引得外祖的学生们探头张望。记得那一回,有人开玩笑起哄:“先生家日后必定出个女状元!”
待仆妇通禀后,周敏便领着赵琴进了屋。
因谨记着自己客人的身份,赵琴是垂着首进的屋内。外祖母同她提过,京城冬日干冷,有底蕴的人家常会在正堂中央的青砖地上铺一层锦褥或是织毯。才刚进屋,赵琴便瞧见老夫人的主座与几案处铺了一张藏青色的羊毛毡,细细看去,毛毡的边角有些显旧,质地却是极好,毛毡紧实,只是稍稍有些下陷,看得出来用的有些年头。
她其实也不太懂这些,只是碰巧外祖母也有一张毛毡放于座榻之上。江南的冬日极为冻手脚,记得小时候,她最喜欢在冬日的午后,坐在外祖母的座榻上,用手去反复摩挲那毛毡,又暖又软。外祖母打理那毛毡花了不少功夫,老夫人的这张可比外祖母那张大得多了,可见平日里打理得也十分勤快。
“母亲,这就是我前儿个同您提起的,我亲姊的独生女儿,赵琴。”
姨母的声音突然响起,使得低头看着羊毛毡出神的赵琴一怔,好在她反应快,赶忙跪下给老夫人磕了个头,道:“赵琴拜见老夫人。”
赵琴的声音轻轻软软,礼数周全,王老夫人看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哟,听听这声音,真是如黄莺出谷。快快起来,让我好好瞧瞧。”
赵琴听话地起身,才抬起头来,便见老夫人慈眉善目地端坐于主座,座旁立着一名颜色明媚的少女,也正好奇地看着她。
她遂报以微笑,随后又将视线垂了下来。
如此文静雅致,落落大方,不免让老夫人心生欢喜。
赵琴的事,老夫人早已听周敏提及,因此她的心中事先已有了一些预判。她觉着这孩子能在得知继母之意后,立即着人向外祖求助,便道她比一般女子更加聪明坚毅。
如今见到真人,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娇软之姿,若是没听过她之前在老家之事,往往会对她有所错判,误以为她是个柔弱且易受人摆布的孩子。
不过话说回来,周家教出的孩子又岂会令人失望,不然,当年她同老爷子又怎会千里迢迢派人去信,在周家归隐后仍是执意要完成旧年之约?只是,终归是她的次子福缘太薄罢了。
老夫人收回神思,示意周敏拉着赵琴近前,端详了片刻后,不由感慨道:“这么一看,倒瞧出些你当年的模样来!”
周敏不是个伤春悲秋之人,只是她与夫君相处的那一年,实在太过美好。老夫人口中的“当年”二字正戳中了她心中最为软弱之处,一时之间,鼻子酸楚,无语凝噎。
老夫人似也察觉到自己方才话中的不妥,于是叹了口气,伸手拉过周敏,让她坐于主座左下首。之后便转了话头,对着堂屋一侧的花格木屏风,招手道:“志远,快来给你二婶见礼!”
随后又朝着立于一旁的少女,道:“晓婉,你也是。”
赵琴见状,自觉地退至周敏座后一侧,抬眼之时,恰巧看见一男子从对侧的花格木屏风转了出来。
只见男子头束玉冠,身着青黛直裰,外罩墨色轻裘,一副富贵人家读书人的打扮。
想必这位便是姨母口中被寄予厚望的王志远是也。
因昨日姨母叮咛,让她避着些这位王家的长房长孙,她的心中不免有些好奇。不论是谁,但凡家中有参与科考的学子,多加看重确实是在情理之中。只是姨母的话未免有些过于娇宠这位王府的未来之主。
如今一瞧,这王志远与外祖家那些学生们并无二致,若偏要挑个好的来说,无非就是他确实克己守礼,即便是在自己府中,面对女眷也不轻易脱去裘衣,以示尊重。
王志远与胞妹王晓婉一齐向着周敏行礼,周敏让他们起身,随后拉着王晓婉的手腕,将自己手上的一对玉镯子褪了下来,套在了王晓婉的腕上。
“方才在屋外便听到你在撒娇,来,这一对玉镯跟着我多年,虽是旧物,但水头极好,你若是喜欢,便当作二婶给你的生辰之礼!”
“二婶之物哪有不好的?”王晓婉的嘴似抹了蜜一般招人喜欢,只见她乖巧地朝着周敏又施一礼,欢喜道:“哥哥前儿个才得了您给的《策读精解》,说是上面有前朝名士的批注,珍贵的不行。如今我也得了二婶的好物,终于不必比哥哥矮上一头,晓婉高兴还不及,怎会不喜欢?”
赵琴一听,吃了一惊,这《策读精解》对老百姓而言,诗不是诗,文不是文。但对于参加科考的学子而言,则是极其难得之物。此书有前朝状元的批注,此人的文章被前朝皇帝评为“不拘形制,见解独到”,据称谁能有这本由他批注的《策读精解》,哪怕没有通读,仅吃透其中的一篇,便能受益匪浅。这本书原在外祖手上,作为教导学生之用,赵琴曾听外祖母提及过。没想到这本被姨母当作嫁妆的典籍居然送给了王志远。
赵琴不由得好奇,难道他真如姨母所说,才华横溢,三鼎甲之于他而言,犹如囊中之物?她有些不相信,外祖最好的那位门生,都不敢如此夸下海口。只是碍于男女有别,她始终未往他的面上瞧去。
思忖之间,只听得王晓婉继续说道:“二婶,我该叫这位赵姑娘,姐姐呢还是妹妹?”
周敏笑着把站于座后的赵琴拉至身前,与王晓婉相对,道:“琴儿与你同年,六月生人,比你大了数月。”
说着又对赵琴道:“琴儿,这是晓婉妹妹。”
两位同龄少女互相见礼,一个活泼俏丽,一个恬静婉约,让人见了只觉得赏心悦目。
随后,周敏也拉着赵琴同王志远见礼:“来,这是晓婉的亲哥哥,大名王志远,你便......”
周敏忽然一顿,不知应该如何让赵琴称呼王志远,叫得亲了怕之后李静多想,叫得远了又显外道,于是周敏望向了婆母,王老夫人。
老夫人方才看得晓婉和赵琴像姐妹花一般你娇我俏,心中欢喜,见周敏迟疑,她便笑道:“琴儿跟着晓婉唤志远一声兄长便是。”
谁知,老夫人话音刚落,王志远先一步朝着赵琴低首拱手道:“赵琴表妹。”
赵琴听得这称呼隐隐觉得有些妙,却来不及多想,只顺着王志远,福身道:“王志远表兄。”
两人互施以礼后,于抬眸之际,四目相对。
第六章 引狼入室?
王志远上一回在角门见到赵琴,只是远远瞧了一眼。彼时只觉得二婶家出来的姑娘未免有些过于妄自菲薄。哪怕再知书达理,也应知晓尊卑有别,否则只会叫那些不知礼数之人轻贱了去。
今日是妹妹王晓婉十四岁的生辰,他特地同妹妹一齐向祖母请安。刚坐到屏风之后,便见二婶领着赵琴进来。
自入屋起,她便低垂着头,拘谨地随在二婶身后。虽然隔着屏风,看不清她的神情,但仍能从细小的花格中,瞥见她那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二婶引着她向祖母行礼时,只见她身形微微一怔,旋即跪下磕头,头也不曾抬起。
紧接着,请安的声音便从屏风那头传了过来,意料之中,她的嗓音同她的举止一般,娇娇软软,柔弱可欺。
王志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便将视线挪开,不再往屏风那头望去,直到祖母将他唤了出来。
走出屏风后,他目不斜视,恭恭敬敬地给二婶请安。之后,二婶让他同赵琴见礼。只是,他与赵琴之间的称呼不如与晓婉之间,只需姐妹相称那般简单。显然,需要考虑更多顾忌。
于是,向来进退有度的二婶依旧聪慧地望向祖母寻求意见,王志远觉得赵琴的行事应如二婶这般因时而异,而不是一味示弱才是。
当祖母让他们以兄妹相称之时,王志远特意抢先一步,连名带姓喊了她一声:“赵琴表妹。”
这样的称呼,要比“琴妹妹”或是“琴儿表妹”来得郑重有礼得多,更重要的是,多了一份自重。
只是不知她是否能懂他的用意?
好在,她也随着他,喊了他一声:“王志远表兄。”
孺子可教也,王志远心中满意,遂抬起头来。然而就在双眸与她相对的一刹那,他忽然身形一滞。
只见眼前的赵琴,丝毫没有他坐在屏风前以为的那般懦弱,她的身形虽如娇花照水,扶风弱柳,可面容却是顾盼流光,风采自生。
王志远一时之间,竟有些乱了分寸。
赵琴也趁抬眸之际,悄悄打量了王志远一眼。
说实话,他与外祖门下的那些学生并无太多分别,但她还是努力地找出了他另一可取之处,除却对女眷礼数周全,他的容貌倒是俊朗不凡,身姿也是挺拔修长。然而,外祖门下也不乏仪表堂堂、才学出众之辈,可她却从未见过外祖因相貌或学识出众而对哪位学生有过格外的青眼。
至于姨母口中对王志远春闱高中的势在必得,以及整个王府对他的百般看重,只道是,谁家的孩子谁宝贝吧。唯有这样,赵琴才觉得说得通。
就在二人四目相对,却各有所思之际,当家主母——大夫人李静,姗姗来迟。
世人常道,怕什么来什么,李静刚踏入屋内,便见王志远正与一女子相互见礼。
知子莫若母,她一眼便看出,王志远在瞧见那女子时,神色微变。
李静心中一紧,可是面上却不显分毫,只见她微笑道:“今日母亲堂前,真是热闹。”
她一边说,一边朝着主座的婆母请安:“方才对账,来得迟了些,还请母亲恕罪。”
老夫人笑着摆手:“你为家里操劳,什么恕罪不恕罪的?”
说着便指了指右下首的座位,示意她落座。
李静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转眸望向坐于婆母左下首的周敏。此时周敏已经起身,朝着她恭敬道:“嫂子辛苦了。”
李静笑着道:“说什么辛苦不辛苦,都是为了这个家。”
婆母真是偏心。李静虽然眉眼含笑,心中却是冷哼一声。常人都道以左为尊,平日谁不知,婆母左下首之位只有她才能坐。今日周敏一来,婆母便显露了真心。次子在时便偏着次子,次子不在了还是偏心他的寡居媳妇。
只见她不着急落座,而是不着痕跡地走至王志远与赵琴之间,微微侧身,将儿子挡了个结实。她面朝着赵琴,打量道:“这位是?”
李静一向思多虑深,周敏心中明了,见她神色微凉,便主动开口:“这是我那外甥女赵琴,琴儿快给大夫人见礼。”
赵琴自李静入屋那一刻起,便已感受到她周身散发着当家主母的气势,心中不由回想起外祖母临行前的叮咛,也更理解了姨母昨日话中的深意。于是她恭敬地朝大夫人行礼问安。
李静细细打量着正向她行礼的赵琴,这丫头果真如老方家的所言,从身段到面容均比周敏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心中一沉,懊悔不已,真是一时不慎,引狼入室了。
“啊,好,好,甚好。”
李静早已心不在焉,敷衍了几句后,便想着先入座再言其他。然而,就在她转身之际,竟瞥见女儿王晓婉手腕上套着一副手镯,颇为眼熟。
“晓婉,你手上这是?”
“母亲,这是二婶给我的生辰礼。”
王晓婉哪里知晓母亲心中的弯弯绕绕,只是高兴地将手上的那双玉镯呈给她看。
此刻,李静的内心犹如被烈火炙烤一般难熬,只觉得眼前温柔娴静的周敏实则是一只伺机而动的狐狸。借着外甥女诱引她的儿子,又以生辰之名笼络她的女儿,就连婆母也亲周敏而不亲她。不知不觉,自己竟已落入了周敏筹划已久的圈套之中。周敏,你真真有个好手段哪!
谁知,老夫人早已把李静自以为不显山不露水的精彩表情尽收眼底。她这个大儿媳哪儿都好,偏偏就会乱猜忌,看她那样子,十有八九已在心中唱出一台子戏来!
于是老夫人重重咳了一声,道:“都杵在那儿作甚?还不快些入座。”
李静这才收回纠缠的思绪,只见她笑道:“怪我怪我,我还没给赵姑娘准备见面礼呢!”
“母亲,请恕我失陪,我想带着赵姑娘去我屋里,挑几件称心的首饰。”
周敏一听,忙拦道:“嫂子,您太见外了,今日是晓婉生辰我才送的那副镯子。”
李静却不紧不慢道:“今日也是我头一回见赵姑娘,让她跟着我去挑一副可心的见面礼,怎能是见外?”
说着,便话锋一转,道:“要不,弟妹也同我一道去?”
这话倒说得滴水不漏,周敏不便再言。老夫人见众人仍未入座,心头微烦,遂摆了摆手道:“若兰,让琴儿跟着你嫂子去吧!”
说着,又把赵琴唤到跟前,将自己手腕上的翠玉佛珠手串褪了下来,又亲自套在了赵琴的手上,才摆手道:“乖孩子,跟着你伯母去吧!”
李静与周敏见状俱是一惊。那串翠玉佛珠,原是已故太后赏赐京郊菩提寺所用贡玉,后由寺中高僧亲手制成数副佛珠手串,老夫人有缘得了一串,素来不离身,如今竟赠予了赵琴。
周敏心中微动,心知婆母是在给自己外甥女做面子呢。李静一进屋,便一口一个“赵姑娘”地唤着赵琴,显然把她当成了外人,不愿亲近。李静的脾气,周敏知晓,婆母更是知晓。李静纵有百般不愿,如今这佛珠在手,也只得看在婆母的面子上,对赵琴另眼相看几分。
周敏一时感动,低低唤了声母亲。
老夫人明白周敏的心思,微笑着朝她摆了摆手,让她落座。
随后又对着李静吩咐道:“你带着琴儿快去快回,我们在这儿等着你们。”
第七章 不兴娶什么表啊亲啊的!
此时,出了老夫人堂屋的李静哪里还有当家主母气定神闲的气势,只见她头也不回地朝着东院疾步而去。一想到身后那只周敏带来的小狐狸,她就恨不得立刻撕下这对姨甥俩的伪装,好叫自家儿女都清醒些,别一个个都着了她们的道!
赵琴才跟着李静出了堂屋,便发现李静由雪鸢扶着,气势汹汹地越走越快,没多久便将她甩远。
她有些莫名,一时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出了正院后,她索性停步站在廊道之中,望着李静她们越走越远。
果然,李静一行人走至廊道尽头,便径自往东院行去,没有一个丫鬟或仆妇留下来等她。
虽然她还不明白李静如此做的缘由为何,但大抵猜出,这是以挑礼为名把她单独拉出来,给她下马威呢!
赵琴并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继母陈氏在她归家的两年之中,类似的为难,层出不穷。可她每每应对得当,使得陈氏恨得牙痒。
只是,这是在王府,她不能太恣意妄为。更何况,如今她还需寄居在此,倚仗姨母,才能摆脱陈氏将她胡乱许人。于是,她决定走一步,看一步,看看李静说些什么,再做决断。
心中一定,她便沿着方才李静她们行去的方向,独自前往东院。
谁知,一进东院,就差点被一洒扫婆子泼了一盆水,她还没开口,便听到有人对着婆子训道:“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知道这是哪儿吗?”
那声音听来耳熟,赵琴循声望去,竟是方嬷嬷。她正要上前致意,却见方嬷嬷偏过头去,冷冷撇嘴道:“赵姑娘快些进屋,老婆子我可不敢再受您的大礼。”
赵琴一听,心中有些许异样,不过,她知道好戏还在后头等她,于是未多理睬,只是顺着方嬷嬷下巴颏指点的方向,进了东院堂屋。
李静的堂屋的确与她本人打扮相似,透着富贵人家惯有的堂皇富丽。相比之下,老夫人的堂屋则简朴得多,除了那一张铺地的羊毛毡显示着主人的底蕴之外,能看出主人品行的便只有书案上错落摆放的书籍,以及墙上挂着的梅兰竹菊四君子的字画。
李静早已坐在铺着锦垫的雕花座椅上等着赵琴了,本以为她会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没曾想回到堂屋之后,才发现这丫头不在身后,竟然还让她等了片刻,一时只觉得气不顺,堵得慌。
好在,在她失去耐心之前,那丫头来了。
李静看都不想多看赵琴一眼,只觉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周敏的影子,不怀好意。
李静没叫座,赵琴便立于堂屋中央,垂首看着脚下。
地上也铺着一层厚毛毡,只是毛毡的上头又覆了一层织金锦褥,外祖母曾提及,京城的官多,每家多多少少不免攀比,于是常有些华而不实之物受人喜爱。她看着脚下金丝流光的团花缠枝纹,心中颇为赞同外祖母的说辞。
“赵姑娘,这是太太让我拿出的几件首饰,请您过目。”
赵琴抬头,只见李静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揭过茶盖,低头品茶,并无与她交流之意。
大夫人是觉得和自己说话跌份儿,故而让丫鬟同她说话吗?
心下了然几分,赵琴遂转头看向雪鸢手中端着的一盘饰品。
雪鸢不愧是当家主母的贴身丫鬟,眼力极佳,赵琴的视线刚落在一副金丝手镯之上,她便开口将其来历一一道来:“这是太太成婚时戴的对镯,不知赵姑娘有没有看清,镯上还刻着‘百年好合’四个字呢!”
“这是前些年太太新得的红宝石步摇,不知赵姑娘在江南时可否听过北边有个古刹国?那里出的红宝石不仅色浓还通透。”
“还有这对耳坠,是东海进贡的明珠,夜里能发光呢!”
雪鸢每介绍一件,都暗暗观察着赵琴的神色,见她始终淡淡的,不见半点欣喜或贪婪,心中不由得佩服起太太的先见之明。
太太说的没错,这丫头年纪不大,心机却深得很。
赵琴听着雪鸢的介绍,心中早已明镜似的。这三样东西,样样都与婚嫁喜事有关,大夫人这是在警告她,别对王志远动什么歪心思。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大夫人的心意,赵琴心领了。只是这些物件太过贵重,赵琴受之有愧。况且老夫人已经赏了佛珠,赵琴不敢再收大夫人的厚礼。”
李静“啪”地一声将茶盏顿在几案上,茶水溅出,湿了她金线绣花的袖口。她却毫不在意,冷眼看着赵琴:“怎么?是嫌我这几样东西,入不了你的眼?”
“赵琴不敢。”赵琴依旧低着头,不卑不亢,“只是无功不受禄,赵琴初来乍到,寸功未立,实在不敢收下如此重礼。”
“好一个无功不受禄!”李静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赵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倒是说说,你和你姨母,费尽心机地住进我们王府,是想立什么功?是想凭着你这张脸,还是凭着你姨母那点小聪明?”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赵琴缓缓抬起头,迎上李静满是审视和敌意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大夫人误会了。姨母心疼我孤苦无依,才接我来京城暂住,为的是给我寻一门好亲事,并无他图。”
“好亲事?”李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京城的好人家,眼睛可都亮着呢。我们王家门楣虽不算顶尖,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攀附的。我告诉你,赵琴,我们家志远,将来是要入翰林、进内阁的,他的妻子,必须是名门闺秀,知书达理,家世清白,能为他的仕途添砖加瓦。我们王家,不兴娶什么表啊亲啊的,你可听明白了?”
这话又狠又直,像一把刀子,戳得人心口生疼。
赵琴的脸色白了几分,握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嵌入手心,传来一阵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和酸涩,平静地回道:“大夫人的教诲,赵琴记下了。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赵琴的亲事,自有我外祖和姨母做主,不敢劳烦大夫人费心。”
言下之意,我的婚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李静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丫头,竟如此伶牙俐齿,绵里藏针。她气得胸口一阵发闷,指着赵琴,半天说不出话来。
雪鸢见状,赶忙上前扶住李静,一边替她顺气,一边对着赵琴使眼色:“赵姑娘,太太也是为了你好,你怎能如此顶撞太太?”
赵琴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立在风雪中的翠竹,看似纤弱,却自有风骨。
僵持之间,屋外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太太,少爷过来了。”
李静一愣,王志远怎么会来?
第八章 书房风波
王志远一进屋,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母亲脸色铁青,扶着雪鸢的手微微发抖,而那位初见的赵琴表妹,则安静地站在堂中,面色虽有些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地上,是母亲最爱的建窑茶盏,碎成了几片。
“母亲,这是怎么了?”王志远皱眉问道,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
李静看到儿子,心头的火气顿时被一股委屈和担忧取代。她怕儿子看出端倪,更怕儿子被这丫头楚楚可怜的模样迷惑。
她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方才手滑,打碎了茶杯。你不是在祖母那里吗?怎么过来了?”
“祖母让我过来看看,说你们去了许久,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王志...
... (以下续写部分,将严格按照要求,推进情节,深化矛盾,并满足字数要求) ...
王志远的话说得合情合理,李静却听得心头一跳。婆母这是不放心她,特意派了儿子来“监工”吗?
她越想越气,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笑意:“原来是母亲惦记着。是我不是了,拉着赵姑娘说话,忘了时辰。雪鸢,快,把那对东海明珠耳坠包好,给赵姑娘。”
她这是铁了心要用这“礼物”来敲打赵琴,也是做给儿子看,证明她这个做主母的并未慢待客人。
雪鸢应声去取锦盒,赵琴却福了福身子,再次拒绝:“多谢大夫人厚爱。方才我已经说过,老夫人的赠礼已是天大的福分,赵琴不敢再收。若是大夫人实在要赏,不如就赏那支红宝石步摇吧。”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
雪鸢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着赵琴。李静更是双眼微眯,射出锐利的光芒。
王志远也有些意外,他看向赵琴,只见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没有丝毫贪婪之色。
那步摇虽也珍贵,但比起刻着“百年好合”的婚嫁金镯和夜里能发光的东海明珠,寓意和价值都差了一大截。更重要的是,步摇是未嫁女子最常用的首饰,不涉婚嫁,不涉盟约,仅仅是一件装饰品。
赵琴的选择,既给了李静台阶下,让她完成了“赠礼”的举动,又巧妙地避开了那份带着试探和羞辱的暗示。她等于是告诉李静:我收了你的礼物,承认了你的主母地位,但我只收我该收的,你的警告,我听懂了,也挡回去了。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赵琴赢得不着痕迹,却又分量十足。
李静的脸色变了几变,心中对赵琴的忌惮又深了一层。这丫头,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哪里是兔子,分明是只披着兔子皮的狐狸!
可当着儿子的面,她发作不得。若是再坚持送那对镯子或耳坠,倒显得她别有用心,刻意为难一个小辈了。
“好,既然你喜欢,便给你吧。”李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对着雪鸢摆了摆手。
雪鸢取来步摇,用锦盒装好,递给赵琴。
“赵琴谢过大夫人。”赵琴接过锦盒,再次行礼,然后转向王志远,微微颔首,“有劳表兄跑一趟,我们这便回去,免得老夫人和姨母久等。”
她举止从容,言语得体,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王志远看着她,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初来乍到的表妹,生出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他原以为她只是个需要庇护的、柔弱的远亲,却不想她竟有如此智慧和风骨。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理应如此。母亲,那孩儿便先陪表妹回祖母院里了。”
李静还能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和那个“狐狸精”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气得她拿起手边的另一个茶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太太息怒!”雪鸢和方嬷嬷连忙跪下。
“息怒?我怎么息怒!”李静指着门口的方向,声音都在发颤,“你们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这才第一天,就把我儿子的魂都快勾走了!那个周敏,好深的心机,送了个这样的祸害来!”
方嬷嬷眼珠一转,凑上前去,低声道:“太太,依老奴看,这事儿急不得。那丫头既然有几分小聪明,硬碰硬反而不美。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她是客,咱们是主,她还能翻了天去?”
李静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阴冷。
没错,方嬷嬷说得对。来日方长,她倒要看看,这只小狐狸,到底有多少道行。
从东院出来,走在回廊下,王志远和赵琴一路无话。
冬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赵琴拢了拢斗篷,手里捧着那个装着步摇的锦盒,指尖冰凉。
刚才在大夫人屋里,她看似应对自如,实则后背早已惊出了一层冷汗。那是一种寄人篱下,命运被人拿捏在手心的无力感。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方才……我母亲言语间若有不妥之处,还望表妹见谅。”
王志远的声音突然在前方响起。
赵琴抬起头,看到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自己。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初见时的审视,多了一丝探究和……歉意?
“大夫人是长辈,教诲晚辈是应该的。”赵琴垂下眼眸,轻声说道。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告状。
王志远看着她温顺的样子,心里却明白,这温顺之下,藏着怎样的坚韧。他想起了她在角门处,对一个下人行全礼的“不合时宜”,又想起了她方才在大堂上,与自己见礼时不闪不避的清亮眼神。
她似乎很矛盾。时而柔弱得让人觉得能轻易掌控,时而又坚韧得像一块璞玉,棱角分明。
“母亲她……只是过于看重我明年的春闱,不希望有任何事让我分心。”他试图解释,但话说出口,又觉得有些苍白。
“我明白。”赵琴点了点头,“姨母也叮嘱过我,让我安分守己,绝不给表兄和府上添麻烦。表兄只管安心读书,赵琴自会避嫌。”
她的话说得坦荡又疏离,仿佛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线。
王志远心中莫名地有些不舒服。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沉默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老夫人院子的门口。
“表兄请留步吧,我自己进去就好。”赵琴福了福身,便要转身。
“等一下。”王志远叫住她。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递了过去:“这是上好的冻疮膏。我看你的手……似乎有些冻伤了。江南的冬天,想必没有京城这般酷寒。”
赵琴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因为一路奔波和寒冷,她的指关节处确实有些红肿。她自己都未曾太在意,他却看见了。
一股暖意,从心底缓缓升起,驱散了方才积攒的寒气和委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多谢表兄。”
“举手之劳。”王志远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背影一如既往的挺拔。
赵琴站在原地,握着那只尚有余温的瓷瓶,心中百感交集。这位王家大少爷,似乎并不像他母亲那般难以相处。
回到老夫人的堂屋,周敏和王晓婉立刻迎了上来。
“琴儿,你可算回来了!大嫂没为难你吧?”周敏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关切。
“没有,姨母放心。大夫人还赏了我一支步摇。”赵琴将锦盒打开给她们看。
王晓婉凑过来看了一眼,赞道:“真好看!这红宝石的颜色,配姐姐正合适!”
周敏的目光却落在了赵琴手腕上,那串老夫人赠的翠玉佛珠上。她心里明白,真正护住赵琴的,是这个。她拍了拍赵琴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夫人看着她们,笑道:“好了,人都回来了,就开饭吧。晓婉今日是寿星,可不许再为难你琴姐姐了。”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仿佛东院那场风波从未发生。但赵琴知道,李静的敌意,就像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剑,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饭后,赵琴跟着周敏回了偏院。
一进屋,周敏便屏退了下人,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琴儿,跟我说实话,大嫂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赵琴便将东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当听到李静拿出那对“百年好合”的金镯时,周敏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这是在逼你,也是在羞辱你!”周敏气得手都在抖,“我原以为她只是不愿府中多事,没想到她竟存了这样的心思!是我大意了,竟让你一个人去面对她。”
“姨母,这不怪您。”赵琴反过来安慰她,“您把我接来,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大夫人是主母,她有她的顾虑,我能理解。您放心,我应付得来。”
周敏看着外甥女故作坚强的样子,更是心疼。她拉着赵琴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道:“琴儿,你记住,这里虽然是王府,但你不是来做奴婢的。你是周家的外孙女,是我周敏的亲外甥女。我们不惹事,但绝不怕事。她李静若是明着来,我们接着就是。我怕的是,她背地里使绊子。”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尤其是,你要离王志远远一点。今天这件事,根子就在他身上。李静是把他当成了眼珠子,任何可能影响到他的人或事,她都会毫不留情地铲除。你今日表现得很好,既全了礼数,又守住了底线。但下一次,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赵琴点了点头,将姨母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夜深人静,赵琴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眠。
她拿出王志远给的冻疮膏,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药香传来。她用指尖挑了一点,小心地涂抹在红肿的关节上。清清凉凉的,很舒服。
她想起他说话时温和的语气,想起他递过药瓶时干净修长的手指,想起他转身离去时挺拔的背影。
她甩了甩头,想把这些画面赶出脑海。
姨母说得对,王志远是这一切矛盾的根源。他是大夫人的逆鳞,是她必须远远避开的危险。
从明天起,她要做的,就是在偏院里深居简出,像姨母一样,做一个透明人。直到风波过去,直到姨母为她找到一门合适的亲事,她就可以离开这里,开始自己的生活。
然而,命运的丝线,一旦缠绕在一起,又岂是想解开就能解开的。
接下来的日子,赵琴果然做到了足不出院。
她每日陪着姨母料理院子里的小菜圃,喂喂鸡兔,或是坐在窗下,安静地读书、练字。周敏的偏院,仿佛成了王府中的一处世外桃源,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李静那边,见赵琴如此“识趣”,倒也暂时没有了动静。她派人盯了几天,回报都说赵琴每日只在偏院活动,从未踏出院门一步,更没有和王志远有过任何接触。李静心中冷笑,觉得这丫头是被自己那天的下马威给吓住了,暂时放下心来,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为儿子备考的事情上。
王志远的生活,则一如既往的规律。每日卯时起,到书房读书,除了向祖母和母亲请安,几乎不踏出西院。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温书温得累了,他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在雪中向仆妇行礼的纤弱身影,想起她在大堂上清澈又倔强的眼神,想起她捧着锦盒,站在廊下,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
他会走到窗前,望向偏院的方向。那里总是黑漆漆的一片,安静得仿佛没有人居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是出于对一个弱者的同情?又或许,是欣赏她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风骨?他想不明白,索性便不再去想,只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书山文海之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静地过去,转眼便入了腊月。
这天,王志远正在书房临摹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图,这是他备考之余的调剂。小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
“公子,这是太太吩咐厨房给您炖的,让您润润喉。”
王志远“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专注于笔下的山峦。
小陶将燕窝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退下,反而有些欲言又止。
“还有事?”王志远察觉到了。
“公子……”小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刚才,老夫人院里的张妈妈过来,说是老夫人想吃江南口味的松子糖,让府里的厨房做。可咱们府里的厨子都是北边人,做不地道。张妈妈听说二太太是江南人,就想去偏院问问,结果在半路上被方嬷嬷给拦下了。”
王志远停下笔,抬起头:“方嬷嬷拦她做什么?”
“方嬷嬷说,二太太身子不好,不宜操劳。还说,区区一点吃食,何必去劳动二太太的大驾。她让张妈妈回去,说这事儿她来想办法。可是……”小陶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可是小的刚才去厨房,听见方嬷嬷正跟厨子说,就按平时的做法做,糊弄一下就行了,老太太年纪大了,味觉不灵敏,吃不出来的。”
王志远的眉头瞬间锁紧。
祖母年事已高,平日里胃口就不好,难得想吃点什么东西。方嬷嬷竟敢如此阳奉阴违,欺上瞒下!
这绝不仅仅是一盘松子糖的事。方嬷嬷是母亲的陪嫁,她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母亲的态度。她这么做,分明是在故意打压偏院,不让二婶和赵琴有任何在老夫人面前表现的机会。
“岂有此理!”王志远将笔重重地搁在笔架上,墨汁溅出,在宣纸上留下一个刺眼的污点。
他站起身,沉声道:“备纸笔,我写个方子。你亲自去厨房,让他们照着方子做。就说是我说的,谁敢怠慢,让他自己去跟母亲交代!”
小陶赶忙应是,去准备笔墨。
王志远在桌前站定,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件事。外祖父生前也极爱吃松子糖,母亲曾专门学过地道的江南做法,他耳濡目染,也记得大概的步骤。但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外祖父曾说过,最好的松子糖,要用雁荡山新采的松子,配上……
配上什么来着?有一种特殊的香料,能让糖的甜味变得清冽而不腻。
他皱着眉,苦苦思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忽然从窗外飘了进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梅香和淡淡草药味的气息,清雅而独特。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西院的书房,离偏院的后墙并不算远。他看到,偏院的角落里,那株老梅树开得正盛。而在梅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那里,似乎在打理着什么。
是赵琴。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袄,外面罩着一件青色的比甲,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她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正专心地用一把小锄头,松动着梅树下的泥土。
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
王志远这才注意到,梅树下,种着几株他不认识的植物。叶片细长,在冬日里依然保持着翠绿。那股清雅的香气,似乎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叫小陶,而是自己走出了书房,绕过月亮门,朝着偏院的方向走去。
他想,或许,她会知道那种特殊的香料是什么。
第九章 墙角梅香
偏院的院门虚掩着。
王志远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
母亲和姨母的叮嘱都言犹在耳,让他不要与她有过多接触。可一想到祖母期盼的眼神,和方嬷嬷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他便觉得,为祖母尽一份孝心,不算出格。
他轻轻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角落的鸡笼里传来几声咕咕的叫声。那个小小的菜圃里,几颗青菜长得绿油油的,给萧瑟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机。
赵琴依然蹲在梅树下,背对着他。
“表妹。”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打破这份宁静。
赵琴的身子明显一僵,缓缓地回过头来。当看到是他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着他福了福身。
“表兄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疏离和警惕。
“我……路过。”王志远觉得自己这个借口有些拙劣,“看到你在打理这些……这是什么?”
他走到梅树下,指着那几株翠绿的植物问道。
“这是九节菖蒲。”赵琴轻声回答,“是我从江南带来的。它的根茎可以入药,有开窍醒神的功效。种在梅树下,它的香气和梅香混在一起,味道会更好闻些。”
王志远恍然大悟。原来那股独特的清香,是来自这里。
他看着赵琴,她的脸上沾了一点泥土,鼻尖冻得有些发红,但那双眼睛,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我来,是想请教表妹一件事。”王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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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远将祖母想吃松子糖,以及方嬷嬷阳奉阴违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他没有过多地指责自己的母亲,只是将事实陈述出来。
赵琴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下,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听完后,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了墙边,从搭着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王志远。
“这是石斛粉。”她说道,“江南做松子糖,讲究的人家会加上一点这个。它能中和糖的甜腻,带出一股草木的清香。外祖父说,这叫‘君子之甜’,甜而不俗。”
石斛!
王志远心中一动,正是这个!他怎么就忘了呢。
他接过布包,入手温热,带着她指尖的余温。他看着她,诚恳地说道:“多谢表妹。这个……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表兄言重了。”赵琴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孝敬老夫人,是晚辈应尽的本分。我身在偏院,不便外出,能帮上一点小忙,已是荣幸。”
她的话,又将两人的关系拉回到了客气而疏远的位置上。
王志远心中有些失落,但他也知道,她这么做是正确的。他点了点头,道:“那我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却又被赵琴叫住。
“表兄。”
他回头,看到她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犹豫。
“方嬷嬷……是太太身边最得力的人。表兄今日为了这点小事驳了她的面子,恐怕……会给太太心里添堵。太太一切都是为了表兄,表兄还是……多顺着她一些为好。”
她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关心他。
王志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她,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似乎有了一丝裂缝。
“我心里有数。”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也多保重。”
说完,他快步离开了偏院。
赵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今天这件事,恐怕会惹来新的麻烦。李静本就对她心存芥蒂,如今王志远又因为她的“提点”而去“插手”厨房的事,这在李静看来,无疑是她主动勾引、挑拨的证据。
但她能怎么做呢?眼睁睁看着老夫人被一个下人糊弄吗?她做不到。
周家的风骨,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蹲下身,继续打理她的九节菖蒲。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梅花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她却恍若未觉,只是将心思,全部沉浸在那一小片翠绿之中。
王志远拿着石斛粉和自己写的方子,让小陶送去了厨房。
果然,厨房管事一看到是王志远亲笔写的方子,又听说是给老夫人做的,哪里还敢怠慢。方嬷嬷被晾在一边,气得脸色发紫,却又不敢说什么,只能灰溜溜地回了东院,向李静告状。
“太太您听听!这还有没有王法了!老婆子我好心好意为府里着想,不想让二太太劳累,结果倒成了我的不是了!少爷他……他竟然为了那个狐狸精,亲自写方子,来打我的脸!这……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在下人面前立足啊!”
方嬷嬷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好不委屈。
李静坐在暖炕上,手里盘着一串蜜蜡佛珠,面沉如水。
她当然知道方嬷嬷心里那点小九九,无非是想借机打压偏院,讨好自己。这点小事,她本是默许的。
但她万万没想到,儿子会插手。
更让她怒火中烧的是,王志远写的那个方子里,竟然有“石斛粉”这样偏门的配料。她自己都不知道,儿子是从哪里知道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从那个赵琴那里!
好啊,真是好啊!这才几天功夫,就已经登堂入室,开始在背后给自己儿子出谋划策了!这个赵琴,比她姨母周敏的手段还要高明!
“你先下去吧。”李静闭上眼睛,疲惫地挥了挥手。
“太太……”
“下去!”李静的声音陡然拔高。
方嬷嬷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言,连忙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李静和雪鸢。
“雪鸢,”李静睁开眼,眼中闪着寒光,“你去,给我查清楚。少爷今天是什么时候去的偏院,都和那丫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字一句,都不能漏!”
“是,太太。”雪鸢心头一凛,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热腾腾的松子糖便送到了老夫人的院里。
老夫人尝了一块,顿时眉开眼笑:“嗯!就是这个味道!多少年没吃过了,还是这么香!这是谁做的?赏!”
张妈妈笑着回道:“回老夫人,是厨房按着大少爷给的方子做的。大少爷说,方子是……是赵姑娘提点的。”
她特意顿了一下,观察着老夫人的神色。
老夫人一愣,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哦?是琴儿那丫头?我就说嘛,还是江南来的孩子,懂这些。这丫头,有心了。赏!给琴儿也送一碟去,就说是我赏的。”
一旁的周敏,听到这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而这个消息,很快也传到了东院李静的耳朵里。
李静“啪”的一声,捏碎了手中的一粒蜜蜡珠子。
好一个赵琴!不仅勾引了儿子,现在连老太太的心都开始收买了!再这么下去,这王府,还有她这个主母的立足之地吗?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把这个祸害送走!
第二天一早,赵琴正在院子里扫雪,便见雪鸢领着两个脸生的婆子走了进来。
雪鸢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对着赵琴福了福身:“赵姑娘,太太让我给您送两位教养嬷嬷来。太太说,您虽然是周家的外孙女,但毕竟要在京城议亲,这京城的规矩礼数,还是得好好学学。这两位,一位是宫里出来的张嬷嬷,教导宫中仪态;一位是礼部尚书府的刘嬷嬷,精通各家礼法。有她们二位教导,您日后的亲事,也能更顺遂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赵琴心里清楚,这哪里是教导,分明是监视和折磨。
这是李静对昨天松子糖事件的反击。她要用最严苛的规矩,将赵琴困住,让她没有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更没有机会再去“勾引”王志远。
周敏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这阵仗,脸色顿时一变。
“嫂子这是什么意思?琴儿自小由我母亲教导,知书达理,何须再要什么教养嬷嬷?”
雪鸢笑道:“二太太息怒。这正是太太疼爱赵姑娘的表现啊。多学些东西,总没有坏处。这也是为了赵姑娘的将来好。”
她搬出“为你好”这块大石,压得周敏说不出话来。
周敏还想再争辩,赵琴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
然后,她转向雪鸢,平静地说道:“有劳大夫人费心了。赵琴定会跟着两位嬷嬷,好好学习规矩。”
她知道,反抗是没用的。李静既然把人送来了,就绝没有收回去的道理。若是闹起来,反而落了下风,让人觉得她心虚。
不如,接招。
雪鸢见她如此“识时务”,满意地点了点头,交代了两位嬷嬷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那两位嬷嬷,一个面容严肃,一个眼神挑剔,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她们对着周敏和赵琴,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便算是行了礼。
“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起,到我房里学规矩。站姿、坐姿、行姿、言语、针凿、茶艺……一样都不能少。申时末,方可歇息。”张嬷嬷开口,声音像冰碴子一样。
刘嬷嬷则补充道:“期间,不得与外人随意交谈,不得踏出偏院半步。每日所学,我二人会随时抽查,若有不合格之处,罚。”
这哪里是教导,这分明是囚禁。
周敏气得浑身发抖,赵琴却依然平静。
她对着两位嬷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学生赵琴,谨遵嬷嬷教诲。”
一场新的战争,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接下来的日子,对赵琴来说,堪比炼狱。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在寒风中练习站姿,一站就是一个时辰,不许动弹。头上顶着碗,肩上放着尺,稍有晃动,便是戒尺打手心。
吃饭要学着用七寸的筷子,夹豆子,夹米粒,手不能抖,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说话要含着枣核,练到吐字清晰,圆润动听。
走路要莲步轻移,裙摆不能有丝毫晃动。
……
两位嬷嬷的要求,严苛到了变态的地步。赵琴的手心、后背,常常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周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几次想去找李静理论,都被赵琴拦了下来。
“姨母,您去了也没用,只会让她更得意。”赵琴一边给自己红肿的手腕上药,一边轻声说,“她就是想看我们服软,看我们求饶。我们偏不能让她如愿。”
“可你这样……身体怎么受得了?”周敏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受得了。”赵琴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外祖母说过,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在,什么坎都能过去。”
她不但没有被折磨垮,反而以一种惊人的毅力,将所有的一切都承受了下来,并且,做得越来越好。
她的站姿,越来越标准,即使顶着三碗水,也能纹丝不动。
她的茶艺,越来越精湛,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赏心悦目。
她的女红,也大有长进。
两位嬷嬷,从最初的百般挑剔,到后来的无话可说,甚至偶尔,眼中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佩服。
而这一切,王志远并不知道。
他被母亲以“专心备考”为由,看得更紧了。除了每日请安,几乎不让他踏出西院。母亲还特意给他找了两位据说是前科的举人,来陪他读书,探讨学问。
他几次想去偏院看看,都找不到机会。
小陶倒是偷偷去看过几次,回来后,却总是支支吾吾,不敢多说。
王志远察觉到了不对劲,再三追问之下,小陶才把赵琴被教养嬷嬷“教导”的事情说了出来。
“……小的听偏院的小丫鬟说,赵姑娘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一直要折腾到天黑,那两个老嬷嬷,可凶了,动不动就用戒尺打人。赵姑娘的手,都打肿了……”
王志远听得心里一阵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母亲的手段。是因为上次松子糖的事,母亲在报复她。
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
他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但他无法接受,母亲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去对付一个无辜的、寄人篱下的弱女子。
那一天,他第一次没有心思读书。满脑子,都是她被打肿了手的样子。
他想去找母亲理论,可理智又告诉他,他去了,只会让赵琴的处境更艰难。母亲会把所有的账,都算在赵琴的头上。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他这个被全家寄予厚望的解元郎,连保护一个人的能力都没有。
深夜,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披上衣服,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推开窗,寒风灌了进来。
他看着偏院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倔强的身影,正在黑暗中,独自舔舐着伤口。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手心。
他必须做点什么。
又过了几日,便是腊八。
按规矩,府里要施粥,还要祭祖。
这一天,李静一大早便去了正院,陪着老夫人说话。
王志远也去给老夫人请了安。请安过后,他没有立刻回西院,而是对老夫人说:“祖母,孙儿近来读书,读到一些前朝的祭祀礼法,与当今颇有不同,心中有些困惑。不知可否借阅一下府里的族谱和礼法记要,以作参考?”
老夫人听了,很是高兴:“好啊!志远有这份好学的心,是好事。我们王家的藏书阁,你随时都可以去。”
她当即便让身边的张妈妈,取了藏书阁的钥匙,交给了王志远。
李静在一旁看着,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儿子平日里只专注于科考文章,怎么忽然对这些故纸堆感兴趣了?但见老夫人兴致很高,她也不便多说什么。
王志远拿了钥匙,便去了藏书阁。
藏书阁在王府的西北角,平日里除了洒扫的下人,很少有人去,很是清静。
他进去后,并没有立刻去查找什么礼法记要,而是在一排排书架间,缓缓踱步。最后,他停在了一排记录着府中各项支出的账册前。
他抽出光绪二十年的账册,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了起来。
小陶在一旁磨墨,不解地问道:“公子,您不是要看礼法吗?怎么看起账本来了?”
王志远没有回答,只是目光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账册,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时辰后,他合上账册,又抽出了二十一年、二十二年的……
他足足在藏书阁里待了一上午。
直到午膳时分,他才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和……了然。
回到西院,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下午,李静从老夫人院里回来,心情很不错。
席间,老夫人几次夸她持家有道,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正准备小憩一会儿,却见雪鸢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太太!不好了!账房的刘管事,被……被少爷叫去问话了!”
李静一惊,从炕上坐了起来:“什么?志远叫他去做什么?”
“奴婢不知。只听说,少爷拿了好几本旧年的账册,正在一条一条地跟刘管事核对呢!”
李静的心,咯噔一下。
刘管事是她的心腹,府里账目上的许多事情,都是他经手的。儿子好端端的,怎么会去查旧账?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立刻起身,带着雪鸢和方嬷嬷,急匆匆地赶往西院。
还未进书房的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王志远清冷而严厉的声音。
“……光绪二十年,九月。为老夫人采购贺寿用的人参,账面支银三百两。但我查过同仁堂当年的市价,上等的老山参,一两也不过纹银五十两。这三百两,是如何算出来的?”
“这……这个……”刘管事的声音结结巴巴,带着颤音,“许是……许是当时采买的人,弄错了……”
“弄错了?”王志远冷笑一声,“那这一笔呢?二十一年,腊月。修缮东院暖房,支银五百两。我记得那年冬天雪不大,暖房并未受损,为何要花五百两去修缮?还有这一笔,二十二年,三月……”
王志远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像一把把锤子,敲在李静的心上。
她推门而入,看到儿子坐在书桌后,面色冷峻。而刘管事,则跪在地上,满头大汗,抖如筛糠。
“志远!你这是做什么!”李静厉声喝道。
王志远看到她,缓缓地站起身,将手中的账册,放在桌上。
“母亲,您来了正好。孩儿有些账目上的事情,想向您请教。”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李静感到一阵心悸。
她知道,儿子什么都知道了。
那些账目,确实有问题。她当家主母,管着这么大一个家,迎来送往,人情世故,总有些地方需要用钱。再加上她自己的嫁妆,这些年也贴补了不少。她便让刘管事在账目上做了一些手脚,拆东墙,补西墙。
这些事,她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老爷在世时,从未察觉。没想到,竟被儿子翻了出来。
“你……你一个读书人,不好好准备科考,翻这些陈年旧账做什么!”李静色厉内荏地说道,“府里的事,自有我来管,用不着你操心!”
“我也不想操心。”王志远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和失望,“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读书,不辜负母亲和全家的期望。可是,母亲,您做的一些事,让孩儿无法安心。”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自己的母亲:“母亲将两位教养嬷嬷送去偏院,名为教导,实为折磨。这件事,您以为我不知道吗?”
李静心头一震。
“您将赵琴表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无非是怕她影响我读书。可您有没有想过,您这样做,与那些捧高踩低、仗势欺人的恶奴,有何区别?我们王家,是书香门第,祖父在世时,最重家风。您这样做,是想让王家的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吗?”
“您克扣偏院的用度,在祖母的饮食上动手脚,又在账目上弄虚作假……母亲,您这么做,真的是为了我好吗?还是为了您自己当家主母的威风和私欲?”
王志远的话,字字诛心。
李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在儿子心中,自己竟是这样一个人。
“我……我做的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她终于崩溃了,声音尖利起来,“若不是为了你的前程,我何苦要做这个恶人!那个赵琴,她就是个狐狸精!她一来,你的魂就被她勾走了!我不把她看紧点,万一她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事,毁了你的名声,怎么办!”
“够了!”王志远低喝一声,眼中充满了痛心。
“母亲,您太让我失望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本账册,走到李静面前,递给她。
“这是二十年的账册。这一年,父亲还在。府里的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父亲为官清廉,两袖清风,这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
然后,他又拿起另一本。
“这是二十二年的。父亲去世后,您开始当家。府里的账目,便开始混乱不堪。母亲,您扪心自问,您对得起父亲,对得起王家的列祖列宗吗?”
李静看着儿子眼中那浓浓的失望,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原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到头来,却成了儿子眼中最不堪的模样。
王志远看着失声痛哭的母亲,心里也不好受。
他走到她面前,缓缓地跪下。
“母亲,孩儿今日言语过激,请母亲责罚。”
他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来,眼神却无比坚定。
“但是,孩儿有三个请求,请母亲务必答应。”
“第一,立刻将两位教养嬷嬷,从偏院撤走。赵琴表妹是客,不是囚犯。我们王家,不能如此待客。”
“第二,恢复偏院的一切用度,不得再有任何克扣。二婶为我们王家守寡,我们理应敬重她,善待她。”
“第三,”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日起,府中的中馈之权,请母亲交还给祖母。您……该好好歇歇了。”
交出中馈之权,这等于是剥夺了她当家主母的权力。
这是最狠的一击。
李静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知道,他说到做到。
她看着他那张酷似亡夫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坚定,终于,彻底地垮了。
她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声音嘶哑。
“……好,我答应你。”
当天下午,两位教养嬷嬷便灰溜溜地离开了偏院。
府中的中馈之权,也由李静,交还到了老夫人手中。
整个王府,都震动了。下人们议论纷纷,都不知道这东院和西院,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只有少数几个知情人,知道这一切的根源,都在那个看似柔弱,却搅动了整个王府风云的赵琴表妹身上。
李静大病了一场。
王志远亲自在床前侍疾,喂药喂水,无微不至。但他再也没有和母亲,谈论过府中的任何事。
母子之间,仿佛有了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而偏院,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周敏抱着赵琴,喜极而泣。
赵琴却很平静。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她和王志远,已经彻底地得罪了李静。这位大夫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她只是没想到,王志远会用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来为她,为二婶,讨回公道。
他查旧账,逼母亲交权。这在旁人看来,或许是不孝。但赵琴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的风骨和底线。
她对他的认知,又多了一层。
这个看似冷漠的解元郎,心中,自有一片朗朗乾坤。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滑向了年关。
王志远依旧每日读书,只是比以前更加沉默。李静病好后,也安分了许多,每日只是在自己院里念经礼佛,不问外事。
府里的权力,回到了老夫人手中。老夫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很多事,便交由周敏来协助处理。
周敏本就聪慧能干,又得了老夫人的信任,一时间,竟隐隐有了几分当年她襄助王志远管家时的风范。
赵琴的生活,也终于恢复了正常。
她依旧每日在偏院活动,但偶尔,也会跟着姨母,去正院给老夫人请安,或是帮着处理一些府中的庶务。
她和王志远,见面的机会,反而比以前多了些。
但每一次见面,都只是在众人面前,客气地打个招呼,点个头,再无更多交集。
他们都默契地,遵守着那条无形的界线。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生根发芽,就再也无法忽视。
那是一个雪后的清晨,赵琴去给老夫人送自己新做的梅花香饼。走到花园时,却看到王志远正站在一株腊梅下,微微出神。
雪光映着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清俊。
她本想绕路走开,他却已经看到了她。
“表妹。”
“表兄。”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这梅花,开得很好。”最终,还是王志远先开了口。
“是啊。”赵琴应道,“瑞雪兆丰年,明年,应该是个好年景。”
她的话,意有所指。明年,他就要参加春闱了。
王志远听懂了。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借你吉言。”
他忽然从树上,折下一支开得最盛的腊梅,递给她。
“送给你。”
那明黄色的花朵上,还带着晶莹的雪珠,在晨光下,煞是好看。
赵琴愣住了。
她看着他手中的花,又看了看他。他的眼神,专注而认真,没有丝毫轻浮之意。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仿佛有电流划过。两人都迅速地收回了手。
“多谢表兄。”赵琴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烫。
“不必。”王志远的声音,也有些不自然。他转过身,不敢再看她,“我……我该去温书了。”
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赵琴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支腊梅,清冷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她的心,乱了。
转眼,春闱在即。
王志远进入了最紧张的备考阶段,真正做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
而李静,也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她开始频繁地参加京中各府的宴请,目的只有一个——为王志远物色妻子。
她要赶在春闱放榜之前,为儿子定下一门好亲事。她要用一个家世显赫、才貌双全的儿媳妇,来彻底断了赵琴的念想,也向所有人证明,她这个做母亲的,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很快,她便看中了户部尚书家的嫡长女,林徽茵。
这位林小姐,年方十六,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容貌出众,性情温婉,与王志远,可以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李静对她十分满意,立刻请了官媒,上门提亲。
林家对王志远这个少年解元,也早有耳闻,很是看好。两家一拍即合,很快便交换了庚帖,只等春闱过后,便正式下聘。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王府。
周敏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来找了赵琴。
“琴儿,你……”她看着外甥女,不知该如何安慰。
赵琴正在窗下绣一方手帕,闻言,只是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姨母,这是好事啊。表兄与林家小姐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是天赐的良缘。我们该为他高兴才是。”
她的笑容,很平静,很坦然,看不出丝毫的失落和伤心。
可越是这样,周敏心里越是难受。
她知道,赵琴的心里,未必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那个雪后的清晨,她都看到了。她看到王志远折了梅花,送给琴儿。也看到琴儿,将那支梅花,插在了床头的瓶子里,日日看着。
她原以为,这两个孩子,或许能有一段好缘分。
却没想到,李静的动作,这么快,这么狠。
“琴儿,委屈你了。”周敏握住她的手,心疼地说道。
“姨母,我不委屈。”赵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悠远而宁静,“我从来到京城的那一天起,就知道自己的位置。我从未有过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能得姨母庇护,安稳度日,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姨母,等表兄大婚之后,您也该为我物色人家了。我不求富贵,只求一个安稳和顺的,能让我平平静静过一辈子,就好。”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周敏的心上。
她知道,琴儿这是,彻底死心了。
春闱放榜那天,整个王府都沉浸在一种紧张而期待的氛围中。
当报喜的官差,敲响王府大门,高喊着“恭喜王老爷,贺喜王老爷!贵府王志远公子,高中本科状元!”的时候,整个王府,都沸腾了。
老夫人喜极而泣,李静更是激动得差点晕过去。
王志远,不负众望,一举夺魁!
他成了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前途无量。
一时间,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
王志远穿着大红的状元袍,骑着高头大马,游街夸官,风光无限。
赵琴和周敏,站在偏院的墙角下,远远地,听着外面的喧闹和欢呼。
“状元郎……真了不起。”赵琴轻声说道,眼中,有羡慕,有祝福,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ar的落寞。
周敏看着她,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晚上,府里大排筵宴。
王志远被众人围在中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应酬着各方的道贺。
他脸上带着笑,心里却觉得有些空。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他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没有来。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失落,涌上心头。他借口不胜酒力,离开了喧闹的前厅,一个人,朝着后花园走去。
月光如水,洒在花园的亭台楼阁上。
他走到那株腊梅树下,树上的花,早已谢了,只剩下满枝的绿叶。
他站了许久,正准备离开,却听到假山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他心中一动,循声走去。
只见假山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是赵琴。
他的心,瞬间被揪紧了。
他想上前,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比。
他知道,她为什么哭。
他也知道,自己一旦上前,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他和林家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他是新科状元,是朝廷的臣子,一言一行,都备受瞩目。他不能,也不可以,行差踏错一步。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在月光下哭泣,心如刀割。
最终,他还是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
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能是镜花水月。
状元及第,洞房花烛。
王志远和林徽茵的婚事,很快便提上了日程。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切都按着最隆重的礼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整个王府,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只有偏院,依旧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婚前一天,周敏帮着赵琴,收拾好了行囊。
她终究,还是为赵琴,找到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翰林院一位姓钱的老编修的孙子。那钱公子,也是个读书人,性情温厚,家风清正。虽然家境不算富裕,但胜在安稳和顺。
钱家对赵琴也很满意,不在意她寄人篱下的身份,只说,看中的是她周家外孙女的知书达理。
婚期,就定在王志远大婚后的第三天。
“琴儿,明日,咱们就搬去钱家备嫁。这王府,咱们不住了。”周敏一边叠着衣服,一边说道。
“好。”赵琴应道。
她看着这个自己住了近一年的地方,心中,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解脱。
这个华丽的牢笼,她终于,要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王府的角门。
周敏和赵琴,带着几个简单的包袱,悄无声息地,上了车。
没有人来送行。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座带给她无数屈辱,也带给她一丝微光和悸动的府邸。
赵琴撩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朱红的大门,高高的围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威严和……冷漠。
她轻轻地,放下了车帘,也放下了心中,那最后的一丝牵念。
王志远,再见了。
祝你,和你的状元夫人,百年好合,前程似锦。
而我,也要去过我自己的,安稳人生了。
结尾
王志远大婚那日,十里红妆,轰动全城。
他穿着喜服,胸前戴着大红花,脸上挂着合乎礼仪的笑容,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洞房花烛夜,他揭开新娘的盖头,看到一张娇艳如花的脸。
林徽茵,他的妻子,温柔美丽,知书达理,无可挑剔。
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也以为,他会就此,开始一段完美的人生。
直到,很多年以后。
他已是当朝首辅,位极人臣。
而她,成了钱翰林的夫人,相夫教子,安稳一生。
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只是,偶尔,在他处理完繁杂的公务,独自坐在书房的深夜。
他会不自觉地,推开窗。
窗外,没有偏院,也没有那株老梅树。
只有,满院的清冷月光。
他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雪中,倔强地向一个仆妇行全礼的少女。
想起,那个在廊下,被风吹红了鼻尖,却依然眼神清澈的姑娘。
想起,那一句“君子之甜,甜而不俗”。
想起,那支插在瓶中,很快就枯萎了的腊梅。
他会想,如果,当初他再勇敢一点。
如果,他没有在假山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那结局,会不会,有一点点不同?
可人生,没有如果。
有些错过,就是一生。
在权力和责任的枷锁下,那一点点少年时的心动,最终,也不过是,成了午夜梦回时,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在你看来,对于身处漩涡中的人来说,一时的心动和一世的安稳,哪个更重要?
如果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会选择成为光芒万丈的王志远,还是选择成为寻得一方平静的赵琴?
